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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外故事】回忆与黄建华共事的日子

文字:杨英耀 图片: 责任编辑: 提交时间:2015年05月07日 审核时间:2015年06月30日 点击数:170

       编者按50 年岁月流转,不变的是我们对母校殷殷的牵挂;50 年时光飞逝,留下的是我们对母校浓浓的亲情。为反映广外50年发展变化历程,记录一代代广外励精图治、刻苦求学的动人故事,抒写一段段广外人与母校难以割舍的情怀。在广外迎来了建校50周年之际,广外新闻网陆续推出系列“广外故事”。故事来源有几个渠道:征文活动、组织记者采写、在老同志口述的基础上由记者采访整理而成等。

 

 
笔墨之交淡如水
——回忆我与黄建华教授共事的日子
 
 
      黄建华教授主编《汉法大词典》(国家辞书编纂与出版规划重大项目),我是该词典的中文审订。我和他共事十多年,那真是“笔墨之交淡如水”〔1〕。我见证了他以常人无法想象的毅力和坚持,与病魔抗争,与时间赛跑,编纂完成了700多万字词典的全过程。关于他的动人事迹,在《汉法大词典》新书发布会前后,媒体已有详细报道。本文只谈我俩交往过程中的一些细节。
 
虽隔行而情无阻
    我于1971年年初在广外五七干校(连平县城附近),认识了不久前才从中山大学外语系合并到广外的法语教师黄建华。此后一段较长的时间,彼此虽同在一所学校里工作而少有联系。1986年间,我撰写的小文章“新词语点滴”在羊城晚报连载,没想他也注意到那不起眼的“豆腐干”,还对此加以肯定。他担任外语学院院长的时候,我读了他的名著《词典论》,受益匪浅。我找到个适当时机请教了他。当我谈及自己在研究汉语双音词同素异序现象并拟编写成词典时,他说这方面似乎还是空白,希望能早出成果。2002年年底我退休了,黄教授还在广东外语外贸大学首任校长职位上。我的《同素异序词应用词典》已完稿,付梓之前,他应我的请求,欣然命笔,写了一篇朴实而又不乏文采的序言,使本书增辉生色,感动了我。
    此后,我俩的交往越来越多了。有时,在晚间、在双休日或假期里,我会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杨老师,你好!有个问题要请教……”“麻烦你帮我找一找这方面的资料……”他的名气大,职位高,而我只是个普通的中文教师;他那么谦恭,我可一点也不能怠慢啊!
 
知音难觅,有缘乃成
    我略知黄教授有个项目,准备退休后大干一场。而让我感到意外的是,他托人捎来“汉法大词典编纂纲要”文稿,要我提意见。当时,我说些什么,已记不起了。没多久,他卸下校长职务后,就致力于主编《汉法大词典》。他不止一次提出要我不定时审阅词典稿的中文部分,说是给“把把关”。起初,我有点犹豫。因为我编写过小型词典,已尝过个中苦滋味;再说,对于这种耗时耗力的事,一旦陷进去就难以脱身。可又想:既然他信任我,能推辞吗?我说自己对法语一窍不通,恐怕难以胜任这一工作。他说“我需要的正是你位这不懂法语的中文教师,你的汉语言研究功底也较扎实,我还去哪儿找谁呢?”话已说到这份上,我无言以对,恭敬不如从命吧。
    黄教授的工作室在办公大楼北座216室,即二楼拐角一间10平方米左右的小房子。其中两面墙排列着书橱,一面墙开了个大窗,靠门处还被某一设施占去了约十分之一的空间,桌子上满是打开着的各类辞书和文件资料,居中有一张电脑台,地板也堆放许多报纸杂志。他把自己关在这逼仄的被我戏称为“267号牢房”〔2〕里,起早贪黑地翻阅书籍,反复思虑,敲击键盘。
    我从他的言谈中得知,碰到棘手问题,他都要向有关学科的专家请教;某些新词语或某句话,法语怎么说才准确,书面上如何确定下来,也要请法国朋友帮忙;其中一个办法就是通过他在联合国任职的女儿花钱请法国专家审阅法文稿。他对工作一丝不苟,治学态度严谨认真,令人叹服。难怪有人说他是个完美主义者。
    大约每隔半月或一月的时间,我就会把已经看完的一沓页码数目不等的词典稿,和自己写的字数不少的“阅稿意见”交给黄教授,又接过他刚拟好的稿子。我原以为审阅词典稿中文部分不难,其实并不易。无论黄教授本人还是其他法文编写人员,拟稿时的注意力都相对集中在法语上,对稿子里一些汉语的字、词、句,缺乏从中文专业角度进行深入细致的斟酌、推敲,因而不可避免地出现这样那样的问题。对于明显的疏漏、笔误或输入电脑出错、汉字简繁混用、该用简化偏旁而不用或相反,以及使用标点符号不合乎规范等等,我都直接在稿子上修改,还要把与名词搭配使用的量词填写上去。中文例句有属于语法修辞方面的似是而非的毛病;发现问题不容易,而解决起来也很伤脑筋。由于我不能多占用黄教授的宝贵时间与之面谈,就采用写出书面“阅稿意见”,即说明那些句子有错、为什么错,或者那些地方表达得不准确严密,并拟出可供选择的修改句等,好让他考虑相应的法语句子后再作定夺。黄教授多肯定并接受我的意见与建议。我曾问道:“我对词典稿的中文部分,是不是有点‘吹毛求疵’了?”他说:“能发现问题才好,我就是要你给挑毛病的呀!”
      当然,我与黄教授也有直接交换意见、切磋琢磨的时候。我可能比较拘泥于现有汉语辞书,常常从中找到依据,以证明词典稿某些中文例句存在的问题。如果他不赞同,有时就从语言发展的角度去审视,以汉语语汇库中一些鲜活的语料,来说明某些词语搭配关系或某种表达方式的变化等语言现象存在的合理性与必要性。总之,他一定会想办法说服我,消除彼此的意见分歧。
     有一次,黄教授提起当初应出版社邀约编纂《汉法大词典》,比他早签名的几位同事因各种原因退出编纂工作,最后一个签名的他却不得不留下来。他很感慨地说:“如果我病倒,这词典就不可能完成了!”不幸被他言中。2008年11月例行体检时,他被告知患肺癌。这真是晴天霹雳,对他的冲击实在太大了。我得知此消息后,心情十分沉重。可任何安慰的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他非常坚强,并果断地决定立即住院做手术。经过几个月的休养调治,身体恢复得还算快。于是,他急切地搬入南座二楼一间比较宽敞的房子,又继续工作了。我默默地为他祷告,写下了《赠黄建华教授》一诗:
 
自囚斗室已多年,编纂辞书苦不堪。
搜索枯肠为考据,推敲字句费周旋。
冷清坐凳〔3〕心头热,寂寞寻思路径宽。
但愿吉人天护佑,鸿篇早日奉群贤。
 
过了几天,黄教授就有一诗,题为《步韵和英耀》:
 
光阴荏苒近残年,辞书未竟自难堪。
绞结愁肠寻例句,申明疑义久盘旋。
蛰居斗室孤灯冷,博览群书理路宽。
幸有知音勤辅助,余篇赶撰效前贤。
 
    是啊,他病了,但没倒下,没有放弃,更不悲观失望,而是那么坚强、自信,淡淡的忧伤中透露出强烈的紧迫感。
    此后三年里,黄教授几乎跟以前那样工作着,不知情者还很难看出他是个病人呢。我依然是阅稿,写出书面意见,交稿,又阅稿。笔墨之交,十分投入;情趣相同,实也为缘。面叙的时间多了,所涉及的不仅是词典稿,还包括他那几本再版后赠与我的著作或别人的作品,甚至还有当今某些汉语辞书中的问题等等。至于他的身体状况,若不询问,他不会主动说出,而对我所患老年慢性病却常挂在嘴边。我搬出广外校园入住老城区后,要乘地铁转乘公交车往返于住处与他的工作室之间,且免不了碰上酷热严寒或受风雨困扰。遇到这种情况,他定然对我说:“你也是古稀之人,还要这样来回奔忙,辛苦你了!辛苦你了!”他表示歉意,我反而觉得有些愧怍。相比之下,我克服这点困难,算得了什么呢?
 
文山栖弱叟,书海耗残年
    2012年初夏,黄教授又遭厄运,被确诊为肺癌第IV期,癌细胞已转移至骨头了。天啊!这不是等于判他极刑么?我暗自流泪,尽力控制住情绪到医院探望他。适逢他与家人在商量接受哪一个治疗方案等事。听他所言,我觉知他内心感情相当复杂,而显现出来的却是坚强与焦躁。他说词典已经编了一大半,别人很难接手,我无论如何都要完成它。他一心奉献,已无所畏惧,大有“豁出去”之势。为了他的愿望能得以实现,医生对黄教授进行保守的靶向治疗。出院后,他每天都得服用价钱昂贵的药物,还要按时到医院打吊针。幸好病情逐渐得到控制,休养一段时间后,他又披挂上阵,加紧编纂词典。
    我看到他的面色潮红,而头发似乎一夜之间全变白了;我抚摸他的手心,却是冰凉冰凉的。我感到心酸,更有惊恐与不安。他却显得淡然,说这已是常态了。也就在此时,他才对我讲起住院前胳膊肩膀极度疼痛难忍,以致食不知味、长夜难眠、徒唤奈何的惨状。我听后心里感到很痛苦、忧伤。
    黄教授正是在顽强地与病魔抗争中从事浩大编纂工程,一步步、一坎坎,非常艰难地走过来的。眼看词典稿很快就要完成了。可他说:“还得鼓劲,不能松懈,‘行百里者,半于九十’〔4〕嘛!”他始终抱着严肃认真的态度,一丝不苟地工作。经过长时间的艰苦奋斗,终于在2014年年初完成了《汉法大词典》书稿。他激动地说:“交稿那一刻,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很幸运。”唉!他的家人、亲友、学生、老同学、老同事等,包括我和所有编写人员,何尝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啊?
    同年12月28日上午,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在我校举行了高规格的《汉法大词典》新书发布会暨出版座谈会。这是主编黄建华教授极光彩的时刻。虽说可见他欢乐激动之情溢于言表,其实还是很冷静的。他绝不归功于己,而强调《汉法大词典》是集体智慧的结晶。他很谦逊,又把眼光投向未来。与会的北上广专家学者们对《汉法大词典》给予高度评价,但他说编纂如此大型辞书更无法跟上语言发展的步伐;《汉法大词典》正式出版之日,也是着手进行修订之时,并寄希望有志于此者。他还详细地谈到该双语词典在哪些方面处理得比较好以及有待解决的某些问题,充分展现出一位著名学者的真知灼见与大家风范,令人叹服。
    更使我难以忘怀的是,黄教授在座谈会上谈到我那本《同素异序词应用词典》在编纂《汉法大词典》过程中所起的一些作用。而距此半年前,他被评为广外首届模范共产党员,在表彰大会上讲话时已经特别提及我一直帮他忙了。当时,我的确感到意外。我很感谢黄教授对我所作为的认可。我庆幸当初没有拒绝审阅稿子,不然,就失去了向他学习的机会。在与他长期共事中,我常常动脑动笔,退休生活也因之充实了许多。我还觉得,词典这东西就像无形的细线,将我和黄教授连结起来。黄教授奇迹般地完成了我国最大规模的汉法词典,不愧是一位“南粤楷模”[6]。我衷心祝贺他取得的成就,赞赏其高尚情操与奉献精神。我真诚地为他祝福。在结束本文的时候,我偶然得句,遂凑成《贺黄建华教授〈汉法大词典〉出版》一律,诗曰:
 
十载怀胎苦〔5〕,千钧压在肩。
文山栖弱叟,书海耗残年。
衣带宽无悔,邪魔虐不殚。
功成噙老泪,叩首拜苍天。
 
    注释: [1] 《庄子.山木》中有“君子之交淡若水”句。  [2] 捷克斯洛伐克民族英雄、优秀共产主义战士伏契克所著《绞刑架下的报告》中有一篇题为《267号牢房》的文章,开头写着“从门口到窗口七步,从窗口到门口七步。”这大概也是10平方米左右。  [3] 著名历史学家范文澜的自勉联曰:“板凳要坐十年冷   文章不写一句空”。   [4] 语出《战国策.秦策五》。   [5] 附在《汉法大词典》后面的《编余的话》中有“十六年‘孕育’,一朝‘分娩’”等语。[6] 2015年3月31日黄建华教授荣获“南粤楷模”称号。
 
本文作者杨英耀为广外退休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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